擁抱愛滋病友的楊捷

她投身愛滋關懷二十年，創辦關愛之家

黃瀚瑩採訪

二○○六年，電視新聞播出一段抗爭畫面，只見民眾群情激憤、喧嚷叫囂，你我也許已對這樣的場景麻木，隨著時間逐漸淡忘，但對收容愛滋病患的「關愛之家」創辦人、醫療奉獻獎得主楊捷而言，這卻是難以忘懷的一天。台北市某社區居民強烈要求「關愛之家」搬遷，它是許多愛滋病患唯一安身立命的居所。讓楊捷茫然的不僅是社區居民的反彈，更是接下來一審的敗訴──台北地方法院判決，「關愛之家」必須搬離現址，理由是「社區居民有免於恐懼的自由」。這樣的結果引起輿論譁然，不少公益團體串連，認為判決充滿歧視意味，有人以為這是主張「自由、進步、開放」的台灣的一大反諷，觀念可比「可以建設焚化爐、核電廠，但不要蓋在我家後院」。

儘管社區居民喧鬧著要楊捷「十天內搬走」，也有人恐嚇她「不搬就放火」，楊捷壓抑激動的情緒，以柔性方式訴求，舉辦社區感恩餐會，並發起連署聲援，向政府、高等法院請願，提出上訴。最後，立法院通過《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防治條例》修正案，法院判決「關愛之家」毋須遷離現址，但這起事件，也反映出社會對愛滋病患普遍的疑慮與誤解。

楊捷接受講義採訪時表示：「居民的質疑與恐懼，我們都能感同身受。多數民眾對愛滋缺乏了解，其實愛滋並非高度傳染性疾病，只經由性行為、血液或母子垂直感染；和病患握手、擁抱、一起用餐，都不會傳染，社區居民不會有危險。況且，隨著醫療技術不斷提昇，現在愛滋可比慢性病，甚至有人感染三十八年後才發病。」

二十年前，楊捷也曾對愛滋一無所知。當年她在台北開設美術設計工作室，得知師大美術系的學弟田啟元生病了，「不知道生了什麼病，這麼可憐，怎麼大家都不要他？」楊捷回憶。田啟元被成功嶺退訓、被迫休學，家人也因無法忍受鄰居議論，將他拒於家門之外。後來，楊捷才知道學弟罹患的正是愛滋。性格豪爽、頗具俠義心腸的楊捷，邀請田啟元搬入家中，與她的一雙兒女同住。田啟元讓楊捷的人生轉了一個大彎，她開始認識愛滋，接觸更多病患，也起心動念「我是不是可以為感染者做一些事」？於是，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醫師、志工催生「誼光義工組織」、「希望工作坊」。

在當年，同性戀已難見容於社會，更遑論愛滋。一路走來，楊捷也曾疲倦，一度遠赴海外「流浪」，三年內走了五十幾個國家。「奇怪的是，我走到哪兒，都還是跟愛滋脫離不了關係，」楊捷笑說。在現代化的美國，她在因緣際會下成為愛滋病房志工；到了貧困落後的非洲，她則跟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，深入部落推行愛滋衛教……這趟旅程讓楊捷更確定，為愛滋病患服務是她的天命，「我原想藉由旅行尋找人生的踏實，反而成為被教育的對象。我學會寬容、謙卑，更學會只要擁抱世界，世界也會擁抱你，」楊捷說。返台後，楊捷才知道田啟元已經病逝，她將對學弟的懷念化為大愛，成立「關愛之家」，字面上的意義即是：關愛愛滋病患的家庭。

楊捷替這些被社會、家庭遺棄的病友開了一扇溫暖的大門，除提供諮詢、醫療援助，若病患往生無家人處理，楊捷更替這些非親非故的病友辦理後事。二十年來，在關愛之家來去的病患多達上百人，有八十多歲的老人，也有零歲的幼兒，其中有太多讓楊捷感觸良多的回憶。楊捷曾依照一名男同性戀病友遺言，替他的大體化妝，換上新娘禮服、高跟鞋，用鮮花將追思會布置得像結婚禮堂。「他生前雖然是男兒身，但內心卻是女人。他一生的心理掙扎，最讓我不捨，」楊捷說。

一名中年男子得知自己罹患愛滋，隱瞞病情，默默離家，幾年過去，再與妻兒相會，卻是在自己的葬禮上。「他的出發點是不想讓家人承受異樣眼光，是想保護家人，但可想而知，妻子突然失去丈夫、孩子突然失去父親，也是一種折磨，」楊捷說，「愛滋病患、家人，都承受著不同的沈重壓力。」
數年前，楊捷關懷的腳步走向對岸。大陸廣州、河南等地血清工業盛行，貧困的居民為餬口賣血，因而感染愛滋者不計其數，有些村落甚至有「愛滋村」的惡名，許多幼兒失去父母。楊捷曾遇過老人跪求，希望她帶走孩子，孩子才有生存的可能。儘管台灣關愛之家的經費已經捉襟見肘，楊捷依然陸續在大陸成立七所關愛之家與貧困兒童資助計畫中心。

楊捷指出，過去社會大眾普遍將愛滋污名化，與性行為氾濫、同性戀、施打毒品者畫上等號，認為「愛滋病離我很遠」，其實不然。「隨著愛滋族群的擴大，有太多案例是家庭主婦被丈夫感染、嬰兒自母體垂直感染，這些婦女、孩子何其無辜，我們不能再用道德角度批判愛滋病患，」楊捷表示，無知會造成恐懼，恐懼則會導致悲劇，「愛滋病既然已是全球的問題，我們就該用正面的態度面對。」如今，關愛之家仍面臨募款不易與招募志工、保母困難的窘境，但楊捷笑著說，她的得失心不重，走一步是一步，因為她知道，唯有點亮微弱的燭光，才可能成就光明的社會。